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浙江省中学生“家史写作计划”优秀作品(二十二):不甜

作者:沈怡清 发布时间:2026-03-29 13:46:36

不甜

讲述者 | 沈照福(男,80岁)

记录者 | 浙江省平湖中学  沈梓菘




每到金秋,当风里漫着桂香时,爷爷便会做上几块桂花糕,捻起花瓣,轻轻点缀在雪白的糕面上“没当年甜了。” 爸爸咬下一口,笑着摇了摇头。我也尝了一口,淡淡的清香漫开,一下子牵出那段藏在岁月里的静谧往事。

1945年春天,我的爷爷出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。彼时日本尚未投降,“一亿玉碎” 的疯狂论调裹挟着硝烟与动荡,蔓延至爷爷的故乡。爷爷自幼就沦为了孤儿,在乱世中苦苦挣扎,对他而言,活下去,便是唯一的念想。

所幸命运并未将他彻底抛弃,就在爷爷被抛弃的那一年,一位老奶奶收留了他。老奶奶的家里有没有其他孩子,已不得而知。但是老奶奶一直把爷爷视为自己的亲生孩子,悉心照料。春去秋来,院子里种下的桂花树开了又开,院子里桂花香是爷爷记忆里最甜的味道,老奶奶亲手教他做的桂花糕也是他的厨艺启蒙。



老奶奶把爷爷拉扯到十六七岁,便匆匆离开了人世。直到那时,年少的爷爷才猛然觉得,自己亏欠她的,早已多到无法偿还。于是爷爷把自己的“逢”姓,改成了老奶奶的“沈”姓。这是他能给老奶奶的最笨拙也最郑重的补偿。只是岁月太过漫长,关于老奶奶叫什么名字、生于何处,那些细碎又珍贵的过往,早已在时光里渐渐模糊,再也无从追寻。

老奶奶离开后,爷爷变卖了老奶奶的一些家产,独自一人一路辗转,来到了浙江嘉兴的一个小县城——平湖。

养活自己成了最要紧的事情,爷爷选择了他最擅长的手艺——卖小点心。桂花糕、糖饺、糍粑,这些都是他从小记在心里的味道。他把点心卖给路过的学生、赶集的农夫、夜归的工人。就靠着这一方小小的路边摊,一分一角,一元十元,一点点攒,一点点扛。


在爷爷摆摊卖糕的那些年月里,奶奶悄然走进了他的生活。有些缘分,从来无需解释,只在一粥一饭、一来一往间,悄悄落了地。

我总听长辈说起,奶奶常常等到收摊前,才买下最后一块糕,轻声说:“留到明天,就不甜了。”一块温热的糕,一段不言说的情,就这样把两个人的日子慢慢粘在了一起。后来,他们携手走进婚姻,并在1978年,迎来了我的爸爸。

爸爸总说,他的童年是幸福的。若问幸福藏在何处,他最笃定的答案,便是从小就有让人羡慕的好口福。无论是爷爷做的点心还是晚上带来的剩菜,在那个相对朴素的时代,顿顿有菜算是“土皇帝”。而1978年后一家家大型商铺也建立起来,散发出气派的光彩。所谓父辈的努力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经历自己经历过的苦难,所以爷爷一直对爸爸很好,从来不打骂父亲。

大概摆了五六年路边摊后,爷爷成了当地一家饭店的学徒,正式开始学习厨艺。学徒的生活,比自己摆摊困难得多,既没有随心所欲的出摊时间,又没有稳定的老客户来消费,其中的忙碌和枯燥只有自己知道。

爷爷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,硬是把粗茶淡饭练成了一门真手艺。起初,他连一条鱼都处理不好,光是去腥、去鳞、去内脏,就反复试了四十八次才勉强达标;切葱花,一开始切得七零八落,不见章法,后来却能根根整齐、细如发丝;最考验火候的酱鸭,最初调味总是过咸,只能留给自己悄悄吃,后来也能拿捏得当,稳稳当当端上饭桌。

从观摩到尝试,从手忙脚乱到独当一面,爷爷把那些清晨与深夜的汗水,都熬成了日子里的香,学成了一门真正的手艺。

“手艺要沉得下去,才能浮得上来。”曾经被师傅用竹板打红的手背,转变为砧板上流利的刀工。饭店的人流鼎盛,饭桌上的欢声笑语都转移到爷爷的微笑当中去了。

得益于爷爷的稳定收入,爸爸也有了定期的零花钱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烦恼,爷爷受困于出身,小学文凭始终卡着他。所以在学习方面,他支持爸爸读书,上学放学的自行车就是证明。但或是由于食物太可口,或是由于漫画书太迷人,爸爸最终止步于中专的学历,而不是那人人仰望的大学。

面对这样的结果,爷爷心里满是迷茫:该如何教育孩子?难道是自己的方式出了问题?可他终究没有多说一句责备的话,只是轻轻叮嘱爸爸:好好吃饭。

所幸,爸爸骨子里继承了爷爷那份不服输的韧劲。进入职业中专后,他带着爷爷每日精心准备的饭盒,沉下心钻研自己热爱的电气专业,课余时间便帮家里修理电器,把知识一点点化为本领。毕业后,他借着时代发展的东风,凭着扎实的专业技能远赴深圳打拼。一路辗转,如今的他,已在杭州拥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公司。

听着他们的故事,我反省了自己。去年秋天,人闲桂花落,常听到爸爸说爷爷的桂花糕做得有多好。我嚷嚷着一定要让爷爷再亲自做一回。爷爷点点头,只提出了一个要求,他要买一个石臼和一个木制蒸笼才能做。


我不解地问道现代化工具那么方便,材料就算买现成的也很方便,为什么要自己磨粉。爷爷开怀大笑,说:“自己的手艺只有用自己的手才能做出艺术来,更何况是给孙子吃呢。”于是到了周末,在院子里,伴随着细腻的桂香,爷爷开始磨起了藕粉,爸爸在打电话瞄了几眼,而我亲眼看着爷爷重拾过去的每一刻,似乎也带着那位老奶奶的手印。

我帮忙采下带着金色幽香的桂花,桂花似乎在飞旋,诉说着她当年在炮火中安慰无辜的灵魂,在没有多少美味的时代里抚慰人们的心灵。花瓣一半泡在水中,一半研磨用来点缀。将磨好的藕粉与一定量的米粉、面粉、精油、白糖混合,泡入桂花水里,然后搅拌成黏稠状,静置15分钟撒上一层桂花粉。

不蒸则已,一蒸惊人,爷爷仔细擦拭蒸笼,用一层细细的毛巾放在磨具顶上,防止表面产生小气泡。流动的浆糊凝固出结实的内心。在水汽的反复作用下,散发出独属于桂花糕那股悠悠的清香。

打开蒸笼脱模,再次静置定型,棱角分明的桂花糕伴随着爸爸难得露出的笑容自在地躺着,等待着刀的检验,果然是实心,不过不同于常见的桂花糕,它的心是软的。

“没有当年甜啊。”爸爸说道。爷爷拍了拍爸爸的背,转过来问我觉得味道怎么样。

我想正如同这桂秋,便说:“最好的甜,总是要带点苦才尝得出来的。”

(指导老师:费斌妍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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