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浙江省中学生“家史写作计划”优秀作品(二十八):被岁月磨亮的人

作者:沈怡清 发布时间:2026-05-25 21:09:05

被岁月磨亮的人

讲述者 | 厉夫宝(男,74岁)

记录者 | 常山县实验中学  戴宇辰


我的姥爷,是个很“土”的人。

房子是自己一砖一瓦盖的,家具是自己一锯一刨做的,连吃的穿的也是自己种、自己织。他总爱把这些挂在嘴边,说起时带着一点得意,我们也毫不避讳地嘲笑他:“都什么年代了,还这么过日子。”

“那时候,日子苦啊。”姥爷总这样开头。年轻时,他带着姥姥,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大姨、二姨,从山东去东北讨生活。那一年刚经历过战乱,家乡贫瘠,姥爷实在待不下去了。临走那天,正是隆冬,大雪封路。

姥爷说,那雪厚得没过脚踝,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,他背着大姨,姥姥抱着二姨,两个人还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,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山外走。三十里的山路,天地都是白的,耳边除了寒风呼呼地咆哮,什么也听不见。天气冷得睁不开眼,也看不清前面的路。

可他没停。人一旦停下来,就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就这样,他们硬是翻过山路,挪到了火车站。坐着晃晃悠悠的老火车,一路北上,去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。



后来,他们总算在那片人烟稀少的“郊区”安下了家。房子不大,只有几间小屋,一个连着厨房的客厅,一间卫生间,门前两亩地,还有一棵瘦瘦的树。可即便只是这样一间小房子,买地、盖房、装修,这些几乎花光了他们攒下的大半积蓄。屋里刚开始空得厉害,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。风一吹,甚至能听见回声。可一家人,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。后来,大姨、二姨在那里上学,妈妈和小姨也出生了。日子像地里的苗,一点一点,终于慢慢长了起来。

“鸡还没打鸣,我就起来了。”这是姥爷常说的话。为了养活一家六口,他一天打好几份工。天不亮就起床,摸黑赶车,披星戴月地四处奔波。回到家,还得侍弄门前那片菜地。姥姥守着家,陪着四个女儿慢慢长大。日子其实没什么惊天动地,不过是今天熬过去了,明天再继续。门口那棵树,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,雪落下来,又一年年化开。而姥爷姥姥脸上的皱纹和两鬓的白发却像大地上的他们,一直存在。三十年,就这样过去了。姥爷说起这些事时,总是轻描淡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可每次讲到最后,他都会低头笑一笑,借着打哈欠的动作,偷偷抹一下眼角。


“我又回来了!”后来,大姨和二姨考回山东读大学。东北的生活也越来越难,他们一家又回了老家。回到山东后,姥爷去学了木匠。没多久,他就会做凳子、做马扎了。赶集时就把这些手工制品拉到集市上卖,一个十块钱。钱挣得不算多,可一家人的日子,总算一点点宽裕起来了。后来,他能做木床、木柜、躺椅,家里的家具也渐渐都是他亲手制作的。

村里又分了几亩地。春夏秋都种不一样的菜,生活也有了些小滋味。姥姥还是闲不住,坐在院子里缝缝补补,把一家人的日子缝得严严实实。女儿们长大了,成家了。后来,每年过节,一大家子人都会回去看他们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姥爷已经不做木匠活了。他更多的时候,只是在院子里弯着腰,一遍遍把土地锄平。那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梳理什么。



我总觉得,他像是在梳理自己的一生。那些深深浅浅的泥土纹路,像他脸上的皱纹;那双长满老茧的手,也早已经和土地一个颜色了。

吃过晚饭的傍晚,他总会把那把旧藤椅搬到院子中央,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夕阳一点点沉下去,院子慢慢暗下来,树影被拉得很长。他什么也不说,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。好像这一辈子所有翻过的山、走过的雪路、熬过的长夜,都被那晚霞慢慢照亮了。

而那个总被我们笑“土”的老人,其实早就在漫长岁月里,把自己活成了一束沉默却温暖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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